《醫道官途》全文閱讀

作者:石章魚  醫道官途最新章節  醫道官途全文閱讀  加入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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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人性的光輝


    第一百四十二章【人『性』的光輝】

    江城的這場雨來得很突然,可是持續的時間卻很久,暴雨下了兩天兩夜,江城內外的河溝之中水位已經明顯上漲,根據氣象台預報,受河套西風槽東移和西南暖濕氣流共同影響,之後的三天內降雨過程仍將延續,清江水係累積平均麵雨量已經達到了84毫米,其中陳家壩以上地區累積平均麵雨量已經達到了123毫米,最大點雨量,春陽大清河北吉閘226毫米,受這輪降雨的影響,清江水係出現了自建國以來同期最大的春汛,洪峰水位28.72米,超過警戒水位(27.5米)1.22米,洪峰流量3210立方米每秒,江城的防汛形勢陡然變得嚴峻起來。

    江城市市委針對這次汛情緊急召開了常委會議,對這次春汛有可能引起的山洪,滑坡等災難防禦做出了明確的部署。江城市委書記洪偉基過去在嵐山市的時候就有過多次指揮防汛抗洪的經驗,對於江城突然到來的春汛,他雖然沒有太多的心理準備,可是也沒有表『露』出太大的驚慌。洪偉基提出了這次防汛抗洪的四大方針:

    一是加強領導,落實責任,強化領導,落實領導責任,加強監測,對蓄水偏多的小塘壩,小水庫安排人員巡查貫徹,對可能出現的防汛形勢做好充分的準備。

    二是科學分析,搞好調度。認真分析各類蓄水工程和江河來水情況,科學計算春汛的入庫量,根據工程承載能力,合理蓄泄,對於病險水庫,工程狀況較差的小型蓄水工程,堅決克服盲目惜水思想,凡是危及工程安全的,及時采取錯事,提早預泄,避免發生潰壩事故,按照水庫調度管理權限,做好春汛期間的安全監管工作,發現問題要及時處理。

    三是認真排查,消除隱患。對病險工程,防汛重點鄉鎮、在建涉水工程、山地災害易發生地區進行全麵檢查,尤其是蓄水多,工程質量差的小型蓄水工程和小河堤防密切關注,認真排查,對可能出現險情的險工險段,重點防禦區,指定切實可行的排險錯事,落實防汛預案,確保度春汛安全。

    四是做好準備,隨時搶險,各級防汛部門進入臨戰狀態,要求各地各有關部門迅速行動,加強寫作,密切關注天氣變化,做好應戰準備,指定科學的搶險救災,人員轉移應急預案,落實搶險隊伍,搶險物資,隨時投入搶險。

    洪偉基說完這四大方針後,總結道:“今年江城的防汛工作極其嚴峻,我們各級幹部,每個工作人員,都要嚴防死守,堅決打好防春汛這一仗,在力爭確保春汛安全的前提下,為全市春耕生產創造條件。”

    洪偉基的四大方針還是深受常委認同的,他親自掛帥擔任防汛抗洪指揮部的總指揮,常委們也分別負責了各個轄縣的抗洪指揮工作。

    代市長左援朝是這抗洪指揮的實際負責人,具體工作的分派由他負責。

    在春陽的六個轄縣之中,所麵臨抗洪形勢最為嚴峻的要數春陽縣,春陽縣基礎設施薄弱,兼之縣內有小清河和大清河兩條清江支流,每年的汛期都會給當地的農業生產帶來不小的麻煩,屬於重點盯防的地區。常務副市長李長宇過去在春陽擔任過縣委書記,對春陽的情況最為理解,所以春陽的防汛工作就由他負責指揮。

    市級領導的指揮實際上就是一種檢查和監督,李長宇對春陽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他在防汛緊急會議結束之後,就馬上跟春陽縣委書記秦清聯係了一下,春陽的情況果然嚴峻的多,小清河、大清河的水位都已經大大超出了曆史同期,大清河的水位已經超出警戒線1.1米,目前全縣官兵都已經投入了緊急抗洪的行動中。

    這種抗洪行動是最容易出英雄,也是最容易出政績的時候,市委市『政府』各個機關都成立了抗洪搶險小隊,張揚所在的旅遊局也成立了抗洪搶險隊,張大官人眾望所歸的當選為隊長,率領旅遊局的八名年輕人驅車前往春陽,趕赴抗洪第一線。張揚主動要求前往春陽抗洪不僅僅是革命大無畏精神在閃耀,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的家在春陽,春陽美人兒縣委書記秦清是他的紅顏知己,在他的心封建殘餘思想還在作祟,這種危急關頭,國家需要我,黨需要我,人民需要我,我的家人也需要我,秦清更需要我,老子必須出現在抗洪搶險的第一線,保衛國家就是保衛小家,捍衛人民的利益就是捍衛秦清的利益,我這是公私兼顧,我這是『共產』黨員高尚道德情『操』的升華!

    其他的敢死隊員可不知道張揚心中的這點小九九,當時抗洪搶險隊報名的時候,張揚第一個就跳了出來,還真是讓旅遊局所有人都大大佩服了一把,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就成為了正科,這政治覺悟就是不一樣,在張大官人的感召下,旅遊局市場開發處的四名年輕人無一例外的參加了搶險隊,也讓市場開發處一舉占領了搶險隊半數以上的名額,在旅遊局大大的威風了一把。

    江樂之前曾經參加過抗洪搶險的行動,不過那是在江城,這次他們去春陽,一路之上暴雨下個不停,坐在解放大卡車後麵,晃晃悠悠行進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他們的目的地,春陽小清河殷莊段。

    跳下解放卡車,發現地麵上的積水已經到了他們的腳脖子,不遠處幾百名解放軍戰士正在那搬運著沙包,壘高堤壩。

    張揚他們這群人剛一到達,就被現場指揮分派了任務,負責現場指揮的居然是張揚的老熟人,過去黑山子鄉鄉長胡愛民。胡愛民現在已經擔任春陽縣工商局局長了,縣針對這次汛情進行了緊急工作部署,各職能部門的領導都深入第一線進行指揮,胡愛民剛巧被分到了小清河殷莊段,這也是春陽汛情最為緊急的三個地方之一。

    胡愛民見到張揚顯然也吃了一驚,過去張揚在黑山子鄉計生辦的時候,兩人合作的並不愉快,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張揚如今已經成為正科級,短短的一年內已經從一個編外人員晉升為和胡愛民級別相同的科級幹部,而胡愛民恰恰處於政治上的又一個低『潮』期,他的老領導,老靠山楊守義因為貪汙受賄被雙規,在雙規期突然死亡,胡愛民現在的心情頗為忐忑。他在感歎張揚好命的同時,也不禁對他多了幾分敬畏,春陽體製大大小小的幹部誰不知道常務副市長李長宇和張揚的親近關係,又有誰不知道張揚和秦清之間的曖昧情愫,現在的張揚已經再不是昔日那個吳下阿蒙。

    張揚穿著雨衣來到胡愛民麵前,大聲道:“胡鄉長!”

    胡愛民咧開嘴笑了起來,他熱情的和張揚握了握手,順便看了看張揚身後的江樂,江樂的肩頭扛著一杆紅旗,旗幟已經濕透了,卻仍然被暴風吹起,在風中發出獵獵聲響,上麵的抗洪搶險隊五個大字熠熠生輝。胡愛民知道這幾個字代表的意義,過去他曾經不止一次見識過這種帶有極強政治意味和表演意味的團體,在他心中,這幫機關青年是幫不上什麼忙的,他們是借著這次抗洪搶險的機會,接受革命洗禮,撈取一些政績,可人家也不會妨礙著他什麼,胡愛民點了點頭,因為風雨聲很大,他和張揚的對話必須扯著嗓子大喊,他指向遠方,那有一群年輕人正在挖土填塞沙包,然後再交給解放軍運到這加高河堤:“張處長,你們去……幫忙裝沙包吧!”胡愛民對這幫城青年原沒有什麼指望。

    張揚點了點頭,帶著自己的隊員去了挖土現場,他們隨車也帶來了一些工具。胡愛民小看他們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些搶險隊員多數都沒有幹過什麼農活,從他們拿鐵鐵鍬的架勢就能夠看出來,胡愛民專門讓助手去交代,這幫人幹活多少無所謂,可千萬別傷了自個兒。

    張揚從來都是個不服氣的主兒,他也看出來了,人家壓根沒把他們當成是幫忙的,十有八九覺著他們這群人是過來撈取政績,找機會火線入黨,火線立功的。望著周圍匆忙奔走的解放軍,再看看自己帶來的這幫人,張揚也覺著有些慚愧,他一聲不吭的走到沙袋前,扛起了一包沙袋,然後道:“江樂、陳建,給我再來一個!”

    江樂和陳建看到張處長動真格的了,慌忙抬起了一個沙包給張揚上肩,張大官人扛著兩個沙包一溜小跑向河堤上奔去,張揚的這一手馬上吸引了無數目光,不過他可不是存心作秀,這是實力使然,別說兩袋,就是八袋他也扛得動。朱曉雲如同一個看到偶像的粉絲般拚命鼓起掌來:“頭兒好棒!”

    沙包裝滿土的份量很沉,從填土的地方到河堤有二百米的距離,張揚一口氣都沒歇就走到了地方,把沙包放下,轉身繼續投入運送沙包的隊伍之中。

    胡愛民望著張揚堅實的背影,臉上不覺『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家夥的身上也有著如此可愛的一麵。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張揚身上的衣服,他幹脆脫下外衣,隻穿著一件黑『色』的健美背心,任憑風雨吹打著他健碩的身體,隻有親身來到這種環境中,才能感受到心中的緊迫和那份責任,張揚此時所想的是守住這段堤壩,隻有守住這,才能讓下遊的老百姓免除洪澇的災害。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全身心的投入到抗洪搶險中去,沒有人計較個人的得失,沒有人想著怎樣去撈取政績,心中所想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情,人在危險關頭,思想會突然變得單純。

    胡愛民正在緊張指揮抗洪的時候,一名青年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他遠遠就大喊道:“胡局長……殷莊小學校有一個班的學生被困住了……快去……快去……”

    胡愛民愣了,所有人都愣了,胡愛民怒吼道:“你說什麼?”

    那青年上氣不接下氣道:“有一個班級在上課,可山洪突然來了,水位一下漲上來,把學生都困在學校了……”

    胡愛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都是什麼時候了,已經通知下去,所有學校停課轉移,居然還有人在這種時候上課,以後一定要追究相關負責人的責任,他大聲道:“魯繼才,你留在這指揮,無論如何堤壩不能有失!”魯繼才是工商局副局長,也是這邊的副指揮。

    胡愛民回頭看了看堤壩,雨仍然在不停的下,小清河水位仍然處於不斷上漲之中,這不容有失,從這抽調人力去救人顯然是不現實的。

    張揚來到他的身邊,主動請纓道:“胡鄉長,我跟你去,我們這幫人水『性』都好的很!”

    胡愛民點了點頭,反正張揚手下的那幫隊員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帶他們去救人。

    一行人匆匆向殷莊小學跑去,殷莊小學距離堤壩隻不過兩多地,可是因為積水很深,他們花費了比平時多兩倍的時間才走到。也有人去殷莊村求援了,不過殷莊村比起堤壩還要遠一些,而且村的多數村民都被動員去抗洪搶險了,就算去了也找不到多少幫手。

    來到小學校門前,發現校門已經被淹了半截,水已經沒到了他們的胸口。

    張揚看到那些留在學校上課的孩子們都已經爬到了屋頂上,大概有三十多個,其中還有一位中年女教師,看到他們這群人過來,拚命地向他們呼救。

    算上胡愛民在內他們一共過來了十一個人,張揚帶來的這八名旅遊局的青年水『性』都很好,這幫人也總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因為現場沒有可供轉移的工具,所以他們隻能一次次遊過去把孩子們背出來。

    胡愛民和張揚商量之後,決定由他們兩個加上其他五名水『性』好的隊員負責救人,朱曉紅和其他三名水『性』稍差的全都留在小學西北二百多米處的土坡上負責安頓被救出的學生。

    水位上升的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快,短短的時間內,洪水已經淹沒了屋簷,房頂還有十多名學生沒有獲救,張揚遊到屋簷上,背起一名小女孩,他向身邊的江樂道:“拿出你吃『奶』的力氣,咱們必須得快點了!“

    江樂點了點頭,也背起了一個小男孩。

    每次把一名學生送到安全的地點,朱曉紅總會發出一聲歡呼,隻有親曆這種過程,才能體會到拯救生命的那種激動和快樂。

    胡愛民的水『性』也是極好,他已經親手解救了三個孩子,現在又向校舍遊去,那名女老師和兩個小女孩還坐在屋脊上等著解救。

    張揚雖然起步比他晚一些,卻和他同時遊到了屋脊處,江樂也來了,張揚主動承擔背起那名女老師的責任,江樂和胡愛民各負責一個小女孩。

    眼看營救任務就要完成,胡愛民也輕鬆了許多,他笑道:“這次我準保比你遊得快!”

    張揚背起那名女教師已經躍入了水中,他笑道:“試試看啊!”

    胡愛民喘了口氣,他畢竟年齡較大,經過這連番的營救行動體力已經有些透支,他親切的用手掌撫『摸』了一下那小女孩的頭頂,笑道:“小姑娘,讓伯伯喘口氣,然後我帶你遊過去好不好?”

    小姑娘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胡愛民,臉上綻放出一絲天真純淨的微笑,眼中的恐懼也在此時悄然退去了。

    張揚和江樂已經遊出了十多米,張揚回過頭笑道:“胡鄉長,再不出發,你就趕不上了!”

    胡愛民點了點頭,可忽然腳下的屋脊塌陷了下去,這棟陳舊破爛的校舍再也禁不起洪水的浸泡,在水中倒塌。

    張揚眼睜睜看著胡愛民和那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水麵之下,他雙目圓睜大吼了一聲,因為身上還背著那名女教師,他不可能返回去營救胡愛民,他能做的隻能是拚命遊回土丘,把這名女教師送到安全的地點再返回。

    先行把學生送到土丘的陳建活動了一下酸麻的四肢,重新跳入水中。

    張揚也在隨後把那名女教師推了上去,他顧不上喘口氣休息一下,轉身向校舍坍塌的地方遊去。江樂把學生送到土丘之後,也遊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水麵,朱曉雲忽然驚喜的歡呼起來,卻見胡愛民的頭顱從遠處的水麵冒了出來,他的身上還背著那個小姑娘,雖然遊得很緩慢,但是他的臉上帶著笑容。

    張揚、陳建和江樂也不約而同的歡呼起來,張揚高呼道:“胡鄉長,好樣的!”

    胡愛民笑得很溫暖,很驕傲,他似乎想說什麼,似乎想要告訴所有人他才是這次比賽的勝利者……

    朱曉雲站在高處是最先發現情況不對的一個,她看到鮮血正沿著胡愛民的周圍浸潤開來。

    張揚他們也發現了,一個個拚命向胡愛民遊去。

    小姑娘緊緊摟住胡愛民的脖子:“伯伯……你……流血了……”

    胡愛民仍然在笑,疼痛讓他說不出話來,他不敢說話,生怕一說話就會耗盡體內最後的力量,害怕就此沉入洪水之中,再也不能到達彼岸,他的眼前浮動的是小姑娘天真而純淨的微笑,他要盡自己最後的力量,送給她一個美好的明天……

    張揚和江樂同時抓住了胡愛民的手臂,陳建扶住那小姑娘,可胡愛民卻仍然在慢慢向前遊著,他在堅持。鮮血染紅了渾濁的洪水。

    張揚他們三個護衛著胡愛民一直遊到岸邊,此時胡愛民臉『色』慘白,意識已經模糊。張揚和江樂攙扶著他離開了洪水,這才發現,胡愛民的胸口『插』著一根拇指粗細的鋼筋,剛才校舍倒塌的時候,胡愛民落了下去,不巧撞在一根鋼筋上,他以強大的意誌堅持住沒有倒下,在水中找到了那個溺水的小女孩,並背著她浮出了水麵。

    胡愛民的嘴一張一合,張揚握住他的脈門,隻覺脈息微弱,撕開他胸口的衣服,卻見那根鋼筋從他的左胸刺入,正刺中他的心髒,張大官人縱然醫術無雙,此時也已經無能為力,他握住胡愛民的手掌,悄然將一股內力渡了過去,胡愛民顫抖的手伸向那小姑娘:“沒事……沒事……”

    那小女孩看到眼前的情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朱曉雲率先忍不住,捂住嘴唇失聲痛哭起來。

    包括張揚在內的每個人眼圈都紅了,在今天之前,張揚對胡愛民這個人一直抱有反感,認為胡愛民是一個為了向上爬而不惜一切手段的幹部,可這樣一個人,竟然可以在生死關頭做出這樣的選擇,對張揚震撼到了極點,他忽然發現每個人的身上其實都有閃光點的存在,胡愛民、郭達亮他們每一個人踏入仕途的時候也許都抱著為國家為人民奉獻自己青春和力量的理想,在現實中,他們改變了,為了適應這個體製,他們不由自主的發生了種種的變化。

    郭達亮在發瘋之後找回了自己。

    而胡愛民卻是在生死關頭的那,找回了昔日的自己,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明白了為官的意義,他用行動捍衛了『共產』黨員的稱號,他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小女孩的臉蛋兒,然後無力地垂落下去,他的生命已經逝去,可是他的內心已經了無遺憾……

    張揚感到自己的喉頭被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擁堵著,他緩緩站起身來,用力咬了咬嘴唇,兩行熱淚卻仍然隨著雨水無可抑製的落了下來,他本以為自己穿越千年早已漠視生死的意義,可當他看到胡愛民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人世,他仍然不可避免的被感動了,無論胡愛民做過什麼,此刻他已經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他的生命是崇高的。

    張揚輕輕『揉』了『揉』那小女孩的頭頂,聲音低沉道:“好好看看他,是這位胡伯伯救了你……”

    每個人都有尊嚴,每個人對生命的意義都有自己的看法,胡愛民用自己的生命捍衛了那女孩兒的生命,也捍衛了他的尊嚴。

    胡愛民犧牲的消息傳到殷莊河壩工地的時候,現場哭聲一片,這悲傷的消息並沒有讓抗洪的軍民倒下去,而讓他們產生了更大的凝聚力,所有人化悲憤為力量,投入到這場與自然界的鬥爭中去。

    暴雨繼續肆虐了一整夜之後,終於開始減弱。張揚沐浴著細雨站在小清河大壩上,望著滾滾洪流,心中感慨萬千,他開始發現在生死關頭,人『性』的光輝無法掩蓋,每個人都會表現出自己最真實最誠摯的一麵。

    一輛綠『色』吉普車緩緩停靠在堤壩下,連夜忙於到處視察汛情的李長宇和秦清走下汽車,他們看到傲立於堤壩之上張揚。

    李長宇用力抽了一口煙扔在了地麵上,他意味深長道:“希望這場風雨能讓他成熟起來!”

    秦清緩步走上河堤,她看到張揚肩頭的淤青,看到張揚臉上的泥土,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張揚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反而顯得越發的光輝越發的高大。

    張揚轉過頭,看到秦清憔悴的容顏,他笑了起來,笑得有些勉強。

    秦清小聲道:“辛苦了!”

    張揚搖了搖頭,他指向遠方仍然在裝填沙包的軍民:“他們才辛苦!”他指向臨時防雨棚中剛剛才得到休息的戰士們:“他們才辛苦!”他指向殷莊小學的方向,卻沒有說話。

    秦清抿了抿櫻唇,晶瑩的淚光在她的美眸中閃爍。這次的抗洪救災讓她目睹了無數感人的場麵,讓她感到身為『共產』黨員的自豪,讓她為國家幹部這四個字而深深驕傲著,過去她曾經一度『迷』惘過,而在這場自然的災害麵前,她重新意識到自己所應承擔的責任,明白百姓對他們擁有著怎樣的期望。

    李長宇也走上了河壩,剛剛收到消息,小清河春汛以來最大的一次洪峰已經安然渡過,氣象台反饋來的情況表明,下午暴雨就會漸止,汛情在一定程度上會得到緩解。李長宇拍了拍張揚的肩頭:“累了就去休息,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張揚歎了口氣道:“胡愛民犧牲了!”

    李長宇和秦清對望了一眼,他們都已經聽說過了這件事,李長宇道:“愛民同誌舍己救人的事跡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向上級領導反映!”

    說完這句話,他和秦清一起去慰問現場的官兵和群眾,過了好一會兒,秦清方才回到張揚的身邊,她輕聲道:“張揚,注意身體,洪峰已經過去,這邊已經不需要這麼多的人力,有時間的話,可以回家去看看!”

    張揚點點頭,低聲道:“我還是留下來幫忙,我年輕身體好,這些官兵也都一天一夜沒有休息了!”

    秦清小聲道:“你自己多多注意!”

    “你也是!”

    兩人都關心著對方,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也不能把心中的話兒暢所欲言的說出來,他們都有工作去做,目光糾纏了一會兒,秦清就轉身離去,她還要陪同李長宇去春陽其他的地方視察。

    胡愛民的死對張揚震動很大,他第一次沒有考慮到政績,沒有考慮到利用這次的機會升官,踏踏實實的投入到抗洪搶險的工作中。

    在小清河奮戰兩天兩夜之後,今年春汛最危險的時候終於過去,張揚和他的抗洪搶險隊也完成了任務,張揚並沒有隨同其他隊員一起即刻返回江城,而是前往春陽去看看家的受災情況。

    連日的暴雨讓春陽縣城也遭受了水災,如今洪水雖然退去,可是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留下的淤泥,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濕黴的味道,太陽已經出來了,可是陽光照在身上仍然感覺到有種黏乎乎的感覺。

    農機廠宿舍的院子仍然積了很深的水,這種老舊的廠區宿舍,排水設施很差,張揚趟著齊膝深的水來到家門前,看到趙鐵生和趙立軍兩人正在往桌子上放被子,想利用陽光將家的衣服杯子好好曬一曬。

    看到張揚,兩人都笑著招呼,自從春節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融洽了起來。

    張揚叫了聲趙叔,叫了聲大哥,趟著水走了過來。

    在房間收拾的徐立華聽到張揚的聲音,也從麵走了出來,笑道:“三兒回來了,前天秦縣長過來視察災情就說你來春陽抗洪了,想不到今天才過來!”秦清雖然已經成了縣委書記,老百姓還是習慣的稱呼她為秦縣長。

    張揚點了點頭道:“一直都在小清河搶險,現在洪峰過去了,才有時間過來,家怎麼樣?受災重不重?”

    趙鐵生湊了過來,歎了口氣道:“東西都泡了,不過好在沒啥值錢的東西,住平房就這樣,過去也受過災,今年還算有些準備,電器啥的都妥善放好了。”

    張揚道:“沒什麼大損失就好!”他把母親叫到房間,又給了她一千塊錢。

    徐立華非得給他塞了回去,不無嗔怪道:“家又不缺錢,你自己留著,這麼大人了,談朋友也得花錢!”

    張揚笑道:“她們都知道給我省錢!”

    這話徐立華可不愛聽,板起麵孔道:“你這孩子,總不能整天都沒個定『性』,這麼大人了,對象也該早早定下來,那些女孩子都不錯,你可別坑人家!”

    張揚一聽她這樣說就有些頭大,慌忙說自己去縣還有重要事情處理,轉身逃離了家門。

    張揚這次回來春陽,還有一個念頭,要去胡愛民的家看看,他過去和胡愛民沒什麼交往,所以對胡愛民住在哪並不清楚,事先聯絡了稅務局局長王博雄,王博雄開車到農機廠接了張揚。

    張揚剛剛上車,王博雄就告訴了張揚一件事,胡愛民死前就被查出和楊守義有牽連,過去曾經多次向楊守義送禮。

    張揚皺了皺眉頭道:“這事是真的?”

    王博雄點了點頭道:“真的,有人向縣紀委舉報了這件事!”

    張揚道:“無論胡愛民過去做過什麼,可是他舍己救人的行為有目共睹,不能因為他過去所犯過的錯誤,就否定他現在的功勞吧?”

    王博雄道:“縣到現在都沒有大力宣傳這件事可能就是這個緣故,我看,縣沒有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們還是謹慎一些。”

    張揚怒道:“怕個鳥!你不去我也要去,胡愛民死的時候我親眼看到的,他是條漢子,我一定要送送他!”

    胡愛民住在工商局職工宿舍,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胡愛民賄賂楊守義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搞得他這次見義勇為英勇犧牲反倒沒幾個人知道,甚至有人傳聞,胡愛民是畏罪『自殺』。

    胡愛民的妻兒在這幾天所承受的壓力是巨大的,開始的時候,有人說胡愛民為救人而死,是個英雄,可後來又有人說,胡愛民是因為行賄受賄,畏罪『自殺』,靈棚搭起了幾天,前來吊唁的隻有少數親屬朋友,官方並沒有任何人出麵。

    張揚和王博雄去吊唁的時候,胡愛民的妻子王靜茹哭得很傷心,因為張揚和王博雄過去都和胡愛民在黑山子鄉共過事,她並不知道過去丈夫和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在她看來王博雄和張揚的出現就代表了官方。

    張揚留意到胡愛民的兒子胡遠艦正在靈棚內的方桌上做作業,一邊做作業,一邊抹著眼淚,這孩子才十二歲,正在春陽縣中讀初一,學習很好,父親死後一直默默流淚,可還要故作堅強,害怕讓媽媽看到傷心。

    張揚和王博雄在胡愛民的遺像前鞠了三躬,然後來到王靜茹的麵前,兩人都各留了五百塊錢。張揚本來倒是想多留一些,可畢竟和王博雄一起過來的,畢竟要顧及到他的麵子,再說五百塊在現在來說也不少了。

    王博雄深表同情的勸王靜茹要節哀順變,王靜茹含淚道:“王書記,我有句話想問你!”她向兒子看了看:“小艦,你出去一下!”

    胡遠艦點了點頭,眼圈兒紅紅的走出了靈棚。

    王靜茹看到兒子離去,方才道:“王書記,我們家老胡究竟有沒有犯錯誤,究竟是不是別人說得那樣畏罪『自殺』?”她對王博雄的稱呼還是在黑山子鄉那樣,這兩天這件事一直在糾纏著他們娘倆,王靜茹需要一個答案。

    王博雄實在無法回答她的這個問題,雖然他也很同情這母子倆,可胡愛民的確有過賄賂行為,無論他死前做過什麼,他曾經犯下的錯誤也是無法抹去的。王博雄現在既不是胡愛民的領導,也不是紀委幹部,對胡愛民的問題是沒有什麼發言權的,他很謹慎的說:“小王啊,你要相信組織,一定會給胡局長一個公平的交代!”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一樣。

    王靜茹的雙眼中透著失望。

    張揚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大聲道:“嫂子,胡鄉長是英雄,是他救了那小女孩的『性』命,這一點我可以作證,當時在場的還有許多人都可以作證,你放心這件事一定會有公道!”

    王靜茹激動地點了點頭,捂著嘴低聲啜泣起來,自從丈夫死後,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麵前說他的丈夫是英雄,是見義勇為的烈士。

    王博雄和張揚來到汽車前的時候,胡愛民的兒子追了上來,他來到張揚麵前:“叔叔!叔叔!”

    張揚停下腳步。

    胡遠艦發紅的雙眼充滿期冀的望著張揚道:“叔叔,你剛剛說,我爸爸是英雄!”

    張揚重重點了點頭:“他是英雄,你要為擁有這樣一個父親而驕傲!”

    胡遠艦抿起嘴,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下。

    這一路上張揚的內心是沉重而壓抑的,他的眼前始終晃動著王靜茹和胡遠艦的淚眼,內心中有種難言的情緒想要宣泄。王博雄也默默無語,他和胡愛民共事多年,過去他們之間明爭暗鬥,他對胡愛民其人是沒有任何好感的,總覺著這個人太過功利,一心隻想著投機專營,其實他在仕途上所報的態度何嚐不是如此。當他聽說胡愛民為了救人而犧牲的消息,第一個念頭就是無法相信,他無法相信一個這樣八麵玲瓏的人,在生死關頭會做出這樣熱血的抉擇。當他證實這一切的時候,他流淚了,他甚至開始反思自己的過去,假如把他和胡愛民放在相同的位置上,他無法保證自己可以擁有像胡愛民一樣的勇氣。胡愛民在選擇救人的那,他人『性』的光輝已經詮釋在所有人的麵前,這是一種心靈的震撼。

    王博雄的感動是默默埋在心,而張揚卻無法沉默下去,他讓王博雄把自己送到了春陽縣委縣『政府』,他要為胡愛民討一個說法,他要為死者的妻子和兒子討一個說法!

    當張揚出現在縣委書記辦公室的時候,秦清就從他悲憫的表情意識到他今天是為何而來,她讓秘書出去,然後指了指沙發示意張揚坐下再說。

    能讓秦書記親手端茶倒水的下屬很少,張揚無疑是最有資格的那個,結果秦清端來的清茶,茶杯就是她自己的,張揚抿了一口,看了看秦清,這兩天防汛抗洪工作極其嚴峻,她明顯清減了許多,心中的火氣已經消了幾分。更何況秦清一開始就表現出這樣誠懇謙虛的態度,他就算有些怨氣也不好發作出來,張揚放下茶杯道:“秦書記,我這次過來是想跟你談談胡愛民的事情!”

    秦清聽到他對自己的稱呼就知道他打著公事公辦的旗號而來,也證明他對自己在胡愛民事情上的處理有著很大的不滿情緒。秦清很在乎張揚的感受,她輕聲道:“張揚,這件事很複雜,胡愛民舍己救人的事情的確很讓人感動,可是紀委已經掌握了他過去向楊守義行賄的證據,他為了擔任工商局長,向前春陽縣委書記楊守義送過一萬塊。”

    張揚大聲道:“他已經死了!就算過去做錯什麼事情,也已經結束了!”

    秦清咬了咬嘴唇,她耐心的向張揚道:“我們是體製中人,一切就要按照既定的規矩來辦,我承認,胡愛民舍己救人是事實,可他行賄也是事實,我們『共產』黨人講究實事求是,不可以因為他救人就全盤推翻了他所犯過的錯誤……”

    張揚怒吼道:“你知不知道死者為大?你有沒有見過他的妻兒,一個女人失去了丈夫,一個兒子失去了父親,而外麵還在散播著胡愛民畏罪『自殺』的謠言,這對他們來說何嚐又是公平的?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背負了多麼大的壓力?他們需要什麼?他們需要一個公道!他們需要知道有一個英雄的丈夫,有一個值得驕傲的父親!”張揚的情緒明顯激動了起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秦清咬了咬櫻唇,她小聲道:“張揚,市決定,對胡愛民的事情不做宣傳,不作追究!”她俏臉上流『露』出頗為無奈的神情,在胡愛民的事情上,她也不同意市的做法,可是市顯然對牽涉到楊守義案的一切人都表現出極大的敏感,胡愛民的事情上報之後,市專門召開了常委會,最終做出了不宣傳不追究的決定。

    張揚霍然站起身來:“我去找他們,我不信這世上沒有公道這兩個字!”

    秦清抓住張揚的手臂:“不要去,你無法改變上頭的決定!”

    張揚怒吼道:“我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我不論去找誰,我都要給他一個公道,給他一個安慰!”

    秦清的眼圈紅了,心靈卻因為張揚的吼叫聲而深深震撼著,她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你放心,我會出席胡愛民的葬禮!”這對她而言已經很難得,她出席胡愛民的葬禮,就意味著春陽縣委縣『政府』對胡愛民事跡的肯定。

    張揚默默望著秦清,望著她『迷』蒙的淚眼,心中忽然感到一絲歉疚,這並非是秦清的決定,胡愛民的身後事,牽涉到江城市委市『政府』,自己不該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秦清的身上。

    秦清決定出席胡愛民的葬禮並非代表官方,她也無權代表官方,但是她的出席對胡愛民的妻兒來說意義卻非同一般,在他們的眼中,秦清就代表著春陽,代表著官方對胡愛民英勇事跡的承認。

    當秦清看到胡遠艦那雙明澈而悲愴的眼睛的時候,她哭了,她終於明白張揚為何會表現的如此激動,她終於明白張揚為什麼會不顧一切的想要給胡愛民一個公道,逝者已逝,無論他過去犯過怎樣的錯誤,他在死前的義無反顧,已經將他人『性』所有的光輝在那間全都爆發了出來。

    來此之前,張揚將五千塊錢交給秦清,讓秦清以縣委縣『政府』的名義送給王靜茹。秦清知道張揚是想利用這種方式婉轉的向這對可憐的母子證明,胡愛民是一個英雄,秦清沒有拒絕。

    王靜茹接到這筆錢的時候,她哭得很大聲,等她情緒平複之後,把那筆錢退還到秦清的手上,她輕聲道:“秦書記,這筆錢我們不能收,愛民的死讓我們娘倆很傷心,可是我們知道他因何而死,又為他感到驕傲和自豪,無論別人怎樣看他,別人怎樣想,我想他都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他將永遠活在我們娘倆的心……”她抹了把眼淚道:“秦書記,真的,我們娘倆有種感覺,他始終都在我們的身邊,微笑著看著我們……他真的沒有走遠……”說到這王靜茹哭了,秦清也哭了,既是因為感動又是因為內疚,她感到春陽縣委在處理胡愛民的事情上的確有失公允。

    王靜茹道:“我有工作,我可以養活我的兒子,這些錢,我代表我們家老胡捐給那間小學,捐給那些失去校舍的孩子,老胡是為了救那些孩子才犧牲的,我們娘倆不能給國家增加負擔,不能給他丟人……”

    站在一旁的張揚已經再不忍心聽下去了,他猛然回過頭去,卻看到遠處一個手捧白『色』雛菊的小女孩含著眼淚向追思廳走來,她的身後有一百多名孩子,每個孩子的手上都捧著一束雛菊,幾百名……幾千名自發前來的殷莊村民,還有聽說這件事的各鄉村民默默跟在她的身後。

    張揚從中找到了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麵孔,他看到了劉傳魁,看到了郭達亮,看到了王博雄,看到了於秋玲,看到了耿秀菊……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最真誠的追思來為胡愛民送行……血總是熱的!

    陰鬱的天幕下,追思廳前方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前來悼念的人們,一個蒼老悲涼的聲音震響在天地之前:“胡鄉長!你是條漢子,我們全都是來給你送行的,一路走好!”劉傳魁把手滿滿的一碗酒潑灑在追思廳前,然後雙膝一屈跪在了地上,村民們跪了下去,他們用這最古老的方式表達著對死者最真摯的尊敬。

    望著跪在廣場上的人們,王靜茹用力咬著嘴唇,她緊緊握著兒子的手,拉著兒子麵對所有人跪了下去,她一字一句對兒子道:“這就是你的父親,你要為他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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